文/朱虹

　　篁嶺正如其名——“篁”：一個戴著竹帽的皇帝，沒有至高無上的皇權，卻享有天人合一之大自在——這里是草民的“皇宮”，普通民眾的樂園。無論是誰，錦衣華服也好，清新簡樸也罷，都可以來到這里，融入這里，成為這天地之中的一份子。

　　這里其實是一個小村莊。篁嶺坐落于“中國最美鄉(xiāng)村”婺源縣東北部，懸于海拔600米的石耳山之上。100多棟古民居高高低低，挨挨擠擠，隨彎就坡，錯落有致地擺布在了百米落差的山窩之中。小村的對面，萬畝梯田大大小小、層層疊疊，一大片一大片，從溝谷到山腰，與群山擁抱著、依偎著，仿佛他們從來都是生長在一起的。晨霧起處，炊煙裊裊，村莊披上了青蘿面紗，忽隱忽現(xiàn)，猶如3D版仙境的現(xiàn)實存在。

　　山路數(shù)拐，走近村口，一大片高大茂密的水口林隨山采形、就水取勢，一下撞入了眼簾。這片樹林以“天然活化石”國家一級珍稀瀕危保護植物紅豆杉為主，雜以香樟、香楓、銀杏、香榧、香桂、松樹等，共百余株，大多樹齡在五百年以上，其中數(shù)棵竟達千年以上。濃濃樹蔭，似書法巨匠，僅用寥寥數(shù)筆，就已然使篁嶺徽州古村的形象躍然紙上。

　　“水口”，指水源所從出之洞口，也是村莊的出入口。受中國傳統(tǒng)思想“天人感應”的影響，古徽州人對自然非常崇敬，認為草茂木繁則可生氣旺盛、護蔭地脈。所以他們十分用心地營造和建設水口林，將其視作村民命運和前程的象征，這也使得古徽州廣大山林得到了很好地保護。篁嶺的水口林正是徽派水口林的典型代表。在篁嶺，至今秉承著“樹旺丁”的精神契約。所謂“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篁嶺人歷來樂于植樹插竹。對房前屋后、周邊的林木，自古禁伐，對違者實行“殺豬封山”，也就是對偷伐、濫伐林木者，全村人聲討，除處罰金并通告外，還要從當事人家中拖出生豬當眾宰殺，全村按人頭送肉。他們用自己的智慧和方式，不斷在與自然的交往中找到平衡點，使得今日之村落古樹環(huán)抱，從容寧靜，更使得鳥獸棲息，連瀕危珍稀鳥種黃喉噪眉也在此安家，與人和諧共處。

　　人都說，春之媚、夏之艷、秋之曠、冬之韻。篁嶺華彩萬象、景色迷人，四季的色彩和魅力在這個古老的村落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春天的篁嶺，啾啾鳥鳴，萬物復蘇。在春風吹拂下，小村恰似一曲節(jié)奏明快的音律。油菜花開，金蛇舞動，嫩黃飄香，與梨花賽雪、桃花嫣紅一道，交相輝映，繪成一幅無比浪漫、色調(diào)絕美的粉墨畫卷，美不勝收。

　　初夏的篁嶺，萬木崢嶸，競相吐翠。一抹山色聳入云霄，“山青青兮欲雨，云澹澹兮生煙”，遇雨天，水傾盤而下，或成瀑流；雨過天晴，或現(xiàn)彩虹。蔚藍天空、山林蒼翠、粉墻黛瓦，藍與白相間、紅與綠相配，酣暢淋漓，絢麗迷人。

　　深秋的篁嶺，天高云淡，秋風送爽。陽光把曬樓喚醒，家家戶戶齊刷刷開始“曬秋”，地里種的、山上長的、樹上摘的，黃菊、豆角、茄子、苞米、黃豆、芝麻、番薯、油茶籽，一起恣肆地鋪在曬架上。但也有有心人家，在大大的曬盤上，用鮮紅的辣椒、澄黃的稻谷拼成巨幅國旗，與別樣的古民居交相輝映，煞是喜慶。這“曬秋人家”的原創(chuàng)景象，加上梯田花海，就是一場宏大的多彩視覺盛宴，撩人心魄。

　　冬日的篁嶺，沉靜清和，萬籟俱靜。和煦的陽光伴著湛藍的天空，看著星點梅花盡情綻放，村子多了許多風骨和優(yōu)雅。有時一場大雪，大地銀裝素裹，田間草垛堆白，小村格外妖嬈。

　　確實，青山掩映中篁嶺的色彩已經(jīng)足夠令人驚訝了，但它不僅只有這外貌的五彩斑斕，建筑才是它的厚重文化和內(nèi)里所在。走進小村，觸目所及，無數(shù)棟徽派明清古建筑完整地、直喇喇地豎立著，古巷、古宅、古橋、古井、古書院、古牌坊、古石刻、古戲臺、古祠堂等一應俱全，仿佛在靜靜地訴說著古思、古幽、古韻、古脈。每一棟建筑既各具特色，又風格統(tǒng)一。面積最大的200多平方米，最小的只有70平方米，不奢華，不做作，講究自然古樸、隱僻典雅，充分體現(xiàn)了徽州氣派。雕梁畫棟、翹角飛檐等優(yōu)雅別致，水池、天井、正堂、榭閣等功能完善，門內(nèi)石雕、磚雕、木雕工藝精湛、小巧玲瓏、雋永婉約，內(nèi)里則引入現(xiàn)代化住房、沖洗、衛(wèi)生裝置，讓游客格外舒適，被稱為“門外五百年，門內(nèi)五星級”，給人以“訥于外而雄于內(nèi)”之感。

　　你看，占地150平方米的“樹和堂”，原主人是歸隱臨川知縣曹鳴遠。此屋天井邊木柱上刻有楹聯(lián)“金石其心芝蘭其室，仁義為友道德為師”；中堂刻有曾國藩題寫的楹聯(lián)“高花風墮赤玉盞，老蔓煙濕蒼龍鱗”；邊墻上懸有唐伯虎的書法《吳門避暑》；這些明志寄情的楹聯(lián)書法告示后人：一個人無論身在何處都要有進取心、重仁德、心系家國、報效社會。

　　“五桂堂”，占地200平方米，原主人明代商人曹永護，從祖輩而下，四代單傳，因性情寬厚，待人接物溫和謙恭，見義勇為，且樂善好施，常接濟與人，從不張揚，其子曹希賡續(xù)祖上善行，生五子，二十七孫子，曾孫、玄孫二百余人，傳為佳話。它告訴后人，只要多行善舉，必有好報，必結(jié)善果。

　　“竹山書院”，占地約200平方米，分前后堂，后堂分兩層，有教學區(qū)、讀書處、藏書樓和教師住的邊廂，是一所鄉(xiāng)村高級學校。書院大門的門樓磚雕是典型的徽州五鳳樓格式，磚雕上分別刻有“喜上眉梢、望子成龍、兄弟登科、孟母教子”四個典故，寄托對后代子孫的殷切希望。書院的側(cè)邊墻壁上碑刻有“忠孝廉潔”四個大字，系朱熹為岳麓書院所題寫，代表書院以朱熹“孝悌忠信、守節(jié)自重、廉潔自律、濟世救命”的思想作為辦學理念。幾百年來，全村耕讀之風鼎盛，人才輩出。

　　這里還有清朝父子宰相曹文埴和曹振鏞的古宅。曹文埴為乾隆二十五年（1760）二甲第一名進士，后官拜戶部尚書兼管順天府尹，晉太子太保，因其引徽劇進朝入宮，被尊為京劇的鼻祖。曹振鏞為乾隆四十四年（1781）進士，為道光帝師，歷任內(nèi)閣學士、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兼工部尚書、軍機大臣，晉太子太保、太子太傅。曹氏父子宰相，操持朝政75年，成為了中國歷史上有重要影響的人物。

　　篁嶺雖然建筑很多，卻絲毫不顯凌亂，反而是肌理清晰，布置精巧，讓人有仰止之感。在村子中央，一條500多米的主街巷，當?shù)厝朔Q之為“天街”，挑起了整個篁嶺，成為全村的主通道和大客廳。與之相連的有“三橋六井（塘）九巷”，三橋即步蟾橋、安泰橋和通福橋；六井（塘）即五色魚塘、方塘、尚源井、忠延井、霞披井和廉井；九巷即大豐巷、擔水巷、添丁巷、廳屋巷、團其巷、五桂巷、犁尖巷、月光巷和方竹巷。通過“一街”連“三橋六井（塘）九巷”，把這個地少屋多坡陡的小村莊打理的井井有條。前不久，天街還獲評2017年唯一的一條“中國特色商業(yè)街”。

　　近年來，婺源旅游在全國聲名鵲起，篁嶺這個昔日攝影家眼中的寵兒，也獲得了旅游開發(fā)者的青睞。2009年，采用搬遷安置與新農(nóng)村建設結(jié)合的方式，通過市場運作，對全部古村產(chǎn)權進行收購，村民由山上搬至山下，住進交通便利、寬敞明亮的新徽派風格安置房。山上則充分挖掘特色和內(nèi)涵，對原有古建筑進行進一步地科學規(guī)劃和保護，并將安置好的村民返聘回山上，完完全全保留古村文化“原真性”和村莊活態(tài)。下山的村民們都住上了設備齊全的新房，又得到了土地流轉(zhuǎn)和從事旅游工作的收入，這里也成為了全國“移地開發(fā)、體外造血”扶貧新模式成功的典范。同時，他們還積極引入國際度假酒店品牌，打造特色精品度假酒店和民俗文化影視村。如今，漫步在天街，兩旁茶坊、名吃、書場、硯莊、古董、篾鋪等徽式商鋪林林總總、古趣盎然。篁嶺，這座“草民的皇宮”越來越名副其實，為海內(nèi)外游客所共享，他們在此訪古拾趣、覽勝尋芳。2014年，篁嶺榮登第一屆“美麗中國·最美中國符號”品牌榜，成為全國15個獲獎單位中唯一的一個村莊，不愧為中國鄉(xiāng)村旅游皇冠上的明珠。

　　篁嶺，就是這樣讓人魂牽夢繞，有時像是大山的驕子，靜靜臥躺在深山之崖，沐浴天地的恩澤；有時又像夢幻般的人間仙境，云遮霧繞，靜謐而恬淡，獨自與天地往來；有時更像世外桃源，靈動脫俗，斑斕如春，成為人們爭相追逐和向往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