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者：靳雷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社教節(jié)目中心副主任 

　　我曾經(jīng)參觀過一個村里的陳列室，竟然還有講解員！當(dāng)然是村民。水平不能苛責(zé)。背誦痕跡不是一般地重，而且還沒背熟；口音就更別提了。所以，參觀者也不被吸引，散漫得很。

　　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fā)生了！講解員哭了。

　　我們還以為她是為自己不盡人意的講解懊惱呢，仔細一問，還真不是。隨著講解的深入，她被曾經(jīng)在這里戰(zhàn)斗的先烈們的事跡感動得流下熱淚！一個連詞也背不熟的講解員，完全沉浸在她所講的故事里，自己先感染了自己。

　　說了這么多，是想說，這次，讓我來當(dāng)那個講解員吧，講幾個感動我的央廣故事。

　　我來央廣的時候，大家還自然地把央廣稱作中央臺，辦公地點還在前面的那幢老樓里，編輯們兢兢業(yè)業(yè)地手寫稿件，為了讓播音員看清楚，一筆一劃。錯字多了，會重抄一張。阿拉伯?dāng)?shù)字要改成中文，方便播音員讀，不用現(xiàn)場反應(yīng)。有些句子，編輯們還不嫌麻煩地加上“了呢嗎”之類的語氣詞，為了讀起來更像口語。有主持人好心地說，這些都別改了，到時我們自己加吧。老編輯淡然地說，我們加了，你們就省點心，可以專心備稿。后來我去國外培訓(xùn)，那里上的第一課，就是廣播工作是teamwork。我的教育背景里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但卻一點不陌生，帶我的老師早就告訴過我，你的稿子寫得不好，再好的播音員也讀不好；你的播音不好，編輯的心血就會付諸東流。所以，節(jié)目好，我們每個人都要好。

　　我的組長，四十多歲，獲獎無數(shù)，但是，為了帶上我們倆個“小尾巴”，她還是積極組織策劃節(jié)目，選題是她找的，專家是她請的，提綱是她寫的，節(jié)目是她主持的，全過程除了沏茶倒水，我們只有學(xué)習(xí)的份兒，但是獲獎證書上，卻黑紙白字的印著我們?nèi)齻�人的名字。

　　我自己獲得的第一個中國廣播獎一等獎叫《死者對生者的奉獻》，署名是四個年輕人。但我們都知道，其實那是我們主任的作品。我們做出了好的采訪，卻沒有寫出好的作品，她把整個作品都重寫了，最后卻沒有加上自己的名字，成全了我們四個。

　　還有一位上司，我交上去的好幾萬字的報告，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改過，包括標點符號。后來，我們一起出一本書，她審過的書稿送到出版社，編輯說，這本書之所以令她印象深刻，是因為校對老師一個錯都沒發(fā)現(xiàn)。她帶著我們做活動，反反復(fù)復(fù)叮囑我們一件事：品質(zhì)。因為所有的活動都代表中央臺。你心目中，中央臺是什么樣的，你的所作所為要稱得上它。

　　來臺以后的第一次外出采訪，去的是社科院西歐所，所里的老師特別重視中央臺的采訪，連上他自己，一共組織了四個人，滔滔不絕一上午。我抱著比磚頭還大的采訪機心滿意足地回來了。那時候，做個帶響兒的節(jié)目都要訂機房，每個機房都配備一位錄音員，由TA幫編輯合成出成品。我的那個她一定不記得了，當(dāng)時她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個錄音不行，得重錄”的時候，我腦子里好像有一萬個雷同時炸響，人一下子就懵了。我指著調(diào)音臺上百十來個旋鈕怯生生地問，難道不能調(diào)一下，把聲音提高嗎？她依舊神色不變：“調(diào)了，噪音就大了，不夠中央臺播出標準”。沒辦法，我只好回辦公室，打了半個小時腹稿之后，拿起電話給社科院的老師解釋我沒錄好，所幸他啥也沒問，就讓我過去了。于是，我又背上采訪機，騎上自行車跑回社科院。不過，這次，就只有他老人家一位接受采訪了。因為采訪對象不再豐富，節(jié)目也做得興味索然。但是從那以后，每次錄音前我都會認真試音，檢查表頭；重要錄音做備份，帶耳機監(jiān)聽，生怕聲音品質(zhì)不符合中央臺播出標準。

　　幾年之后，我的職業(yè)生涯里第二次聽到“你這錄音不行啊”，仍舊是在機房，仍舊是一位錄音員跟我說的。我采錄了一堆音響，自認為很典型、很豐富，能夠成就我的作品野心。誰知，她聽了幾個就皺眉，說：“你這聲音不干凈啊，你聽聽人家的聲音”，于是，她給我放別人錄的黃河源頭冰川融化的聲音，一滴一滴的，每一次滴落都打在我心上。這是一個女記者背著磚頭大小的兩部采訪機（其中一部還是那時少見的數(shù)字采訪機，她專門從器材科借出來的），帶了幾支話筒，在青藏高原上爬冰臥雪錄出來的。除了播出的那一段，剩下的都是她沉重的喘息聲……

　　于是我知道，有聲音還不行，錄出來的聲音得漂亮！

　　入臺后我聽到的第一篇廣播特寫是講少林寺的，當(dāng)作品的結(jié)尾處，山門打開的時候，外邊街道上車水馬龍的聲音撲面而來，和此前構(gòu)造的寺廟里的清靜形成巨大的反差，把我自己的靈魂都震懾到了！聲音，以不可思議的能量攜生動的畫面呈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原來，這才是廣播的力量。

　　那時候，特別羨慕他們可以做到用兩支話筒記錄山門開合的聲音，聽聲音從一只音箱轉(zhuǎn)入另一只音箱帶來的動感。帶著好奇，我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也會討論怎樣錄出果園里青蘋果長個兒的聲音；也會琢磨是否可以在野生動物園泡一整天，用聲音還原一個動物世界……

　　必須得說，那時候中央臺對聲音質(zhì)量的要求真是嚴。記得好幾位播音員都講過，正直播呢，要加一篇稿子，編輯是跑上來的，呼哧呼哧直喘，被播音員一把摁到地上，只好蹲在地上蒙著頭喘氣，怕聲音傳到話筒里。這樣的故事也被我們講給每一位來臺直播的嘉賓，聽過之后無不肅然起敬。

　　老樓有電梯，但是直播不讓坐，怕電梯出故障，人被憋在電梯里到時間出不來。多大的專家也都被領(lǐng)著，走過長長的通道，爬上四層樓梯。路上，就是講解安播紀律的時間。結(jié)果就是，等走到直播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在電臺里說上話，很神圣。進了直播間，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次，一位專家想咳嗽，憋得滿臉通紅，絕望地看著我，馬上就忍不住的樣子。我用一秒鐘的時間判斷了一下后果后，果斷地推起片花，然后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推出直播間，任他在走廊里盡興地咳。

　　現(xiàn)在，我也經(jīng)常帶著嘉賓在臺里參觀，無數(shù)次在臺史展上指著一張張熟悉的照片講耳熟能詳?shù)墓适拢�比如袁闊成的故事、少兒廣播合唱團的故事、國慶轉(zhuǎn)播的故事、汶川的廣播故事，等等。有時候，我也會講我看見的故事，因為細瑣，更見專業(yè)力量，比如長達十幾小時的直播，開盤帶摞成小山，需要用平板車推來。隨著主持人跨越時空的講述，要依次把這些帶子上到有限的三臺機器上，適時推起，再換另外三盤，如此往復(fù)，直至直播完畢。這樣的導(dǎo)播得算“肉電腦”了吧？腦子得清楚得令人發(fā)指，注意力還得高度集中。誰能干？每次聽到這兒，來賓都會咋舌，我心里也會涌起一點小傲嬌。

　　是的，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我的同事，卓越且敬業(yè)，做出了全中國最好的廣播，一代又一代。能和他們共事，是我的榮幸。也是他們，照亮了我的職場，給工作注入意義，對未來充滿期待，驕傲于自己是央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