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州威寧采訪正在挑水的村民

    作者：白宇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國之聲早間節(jié)目部審稿人

　　你聽到過自己的心跳嗎？

　　在什么時候？

　　緊張、激動、害怕、運動過度或徹夜難眠時......

　　在我的記者生活中，竟然，都經(jīng)歷了。

　　如果播出的新聞是A面，今天我更想說說新聞背后的B面，向前輩匯報，和同輩共勉。

　　|和中國之聲的馬拉松式戀愛

　　2008年5月4日，三亞，兩個陌生的面孔融入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北京奧運會火炬接力團隊。他（她）們的身份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記者，接下來的時間，他（她）們將全程跟隨奧運圣火，為奧組委制作官方信號，為中國之聲和全國奧運廣播聯(lián)盟提供直播連線和錄音報道。

　　說陌生，是因為他（她）們既不熟悉火炬團隊的人，也不熟悉中國之聲的人，甚至他（她）們倆互相之間都來不及熟悉。直到8月8日奧運會開幕，他（她）們才重新回到北京。據(jù)說那也是央廣歷史上第一次把記者的名字制成條幅掛上樓頂，上面寫著“歡迎白宇、李謙凱旋”。

　　103天的時間，我和李謙以蛙跳行進的方式走遍了境內(nèi)全部31個省、自治區(qū)、直轄市的106座傳遞城市，為中國之聲等多個頻率和全國奧運廣播聯(lián)盟提供直播連線超過1800條。為了能在火炬?zhèn)鬟f行進中完成對火炬手的直播連線采訪，我們選擇了“徒步奔襲+追車隊”的方式。要奔襲是因為一旦因為直播采訪沒能及時結(jié)束而被車隊落下，就必須以超過車隊的相對速度徒步狂奔，不然，只能被越落越遠。那時最害怕的是眼看著車隊已經(jīng)遠去，可直播間還在放著廣告，導播說“再等1分鐘”。于是就有了紹興6公里的狂奔、敦煌沙漠中2800米的狂奔、北京前門到天壇祈年殿的狂奔......

　　那是暢快淋漓奔跑的103天，伴著滿眼的熱情與歡呼，聽著自己的心跳。有人說，那一年，我們用雙腳跑遍了整個中國。其實那一年，李謙的短發(fā)是可以迎風飄起的，我的體重是可以降到97斤的。那一年，來自都市之聲的李謙、來自央廣網(wǎng)的我和中國之聲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關(guān)于調(diào)查報道

　　調(diào)查水污染

　　2009年，我調(diào)入中國之聲特別報道部，記得當時的暗訪設備還是“MD+有線麥克風”，采訪的時候得把MD藏到里面衣服的兜里，連接線從袖口順出去，麥克風藏在半攥著的拳頭里（攥嚴實了就沒聲了），時不時還得找個背人的地方（比如廁所的小隔間兒）把MD翻個面，萬一翻晚了，停機的響動能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所以我只能不斷地祈禱，但第一次總會來到。

　　那次是跟著陳秉科老師去的，他的睿智讓我望塵莫及，特別是如何辨別周圍人員身份的絕活讓我受益匪淺。盡管如此，當天晚上我還是發(fā)燒了，秉科說是天氣太冷了，可我總覺得和自己受到的驚嚇有關(guān)。當時我就想，這些干了5年甚至是10年的前輩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

　　本以為有了一個糟糕的開始，后面就會越來越好，沒想到，考驗和挑戰(zhàn)永遠在下一次。

　　2009年，我?guī)Я艘粋�大二的女實習生到S省Y縣調(diào)查《官員暗中參股 被省政府勒令關(guān)閉的多座煤礦依舊照常生產(chǎn)》。采訪中，我們一會兒假扮買煤人走進站滿打手的煤礦談價錢，一會假扮投資人和多家煤礦老板們談生意，最終獲取了當?shù)毓賳T暗中參股煤礦的“花名冊”并以“同冊中人”的身份讓他們親口交代了動輒數(shù)千萬元的參股金額。

　　但在暗訪煤礦的過程中，我們遭遇了兩輛吉普車的跟蹤夾擊和大量不明身份人員的圍追堵截。當時的策略是，有路的地方一定跑不過吉普，索性往沒有路的山里跑，一邊跑，一邊尋找藏身之處，最后躲進了一戶飽受煤礦驚擾的老鄉(xiāng)家的廚房里，關(guān)上門，聽外面的動靜，老鄉(xiāng)幫著放哨（當時最害怕的就是手里大量證據(jù)材料和音視頻采訪素材被這幫家伙搶走，那是我近兩周實地調(diào)查采訪的心血啊�。�，后來放哨的老鄉(xiāng)說，山腳下的吉普車走了，可女實習生卻一再要求過會兒再走，理由是：“白老師，可能剛才跑太快了，我的腿有點軟�！�

　　那是一篇約14分鐘長度的報道，縣委書記那句“你們央廣的記者管的也太多了”一度成為當年的網(wǎng)絡流行語，相關(guān)報道獲得中央領(lǐng)導同志批示，官媒勾結(jié)的蓋子被揭開，相關(guān)人員受到處理，兩年后，當?shù)卮迕衲玫搅艘蛎旱V違規(guī)開采導致山體裂縫塌陷、地下水枯竭、糧田被毀的經(jīng)濟補償。

　　后來還有幾次能聽到自己心跳的時候。比如，在H省省會H市，調(diào)查《被遺忘的村莊》時和當?shù)匾皇�、一區(qū)、兩縣所有相關(guān)部門的數(shù)十名負責人面對面質(zhì)證；在N自治區(qū)調(diào)查某大型國際運動會場館坍塌事件時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名義被當?shù)鼐�方限制人身自由；調(diào)查H省D市上訪女勞教結(jié)束后仍被限制人身自由時手機莫名失靈、與外界聯(lián)絡中斷、連夜雇三輪車穿越100公里“林海雪原”尋找安全落腳點；在西南邊境Q市調(diào)查《警方被指雇人緝私 5被雇因車禍死亡》時打入走私團伙內(nèi)部獲取當?shù)毓�安機關(guān)違法違規(guī)的證據(jù)材料、被人懷疑盯梢等等。采訪中，每一個身份、每一句話都要精心設計，越是接近核心人物、核心證據(jù)，越是小心翼翼，平靜的外表下是內(nèi)心的緊張與期待，而當整個事件水落石出時，內(nèi)心巨大的壓力、焦躁、不安瞬間化作不動聲色的狂喜。只是這樣的狂喜往往無人分享。年復一年，壓力、焦躁、不安、緊張、期待、狂喜往復循環(huán)。

　　其實，廣播調(diào)查記者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單人獨馬趕赴戰(zhàn)場，所以這個群體很孤獨，他們在采訪中說的話往往都是不想說的，等回到酒店中想說話的時候卻找不到人說，為了不讓家里人擔心，也不便和他們多說，采訪結(jié)束后又要投入到下一輪的戰(zhàn)斗。甚至在調(diào)查采訪過程中，都要拿出相當?shù)木�力處理此前采訪的后續(xù)追蹤和后續(xù)選題的前期準備。

　　|突發(fā)事件

　　舟曲泥石流報道現(xiàn)場

　　舟曲

　　抵達舟曲縣城已是晚上10點左右，此時，央廣前方指揮部和我的距離僅隔著一條——泥石流。從泥石流沖刷帶上走過去是我唯一的選擇�？赡翘炱�偏找不到隨身攜帶的手電筒了，而且走了一路也沒能借到。臨近沖刷帶的時候隱隱約約看到幾個人影和紅色的小亮點，走近了，原來是四個背對公路蹲在田埂上的人在抽煙，我湊過去一起蹲著，先跟他們套套近乎，然后跟他們借手電筒，但他們真沒有。

　　期間，我很好奇的問他們?yōu)槭裁创蟀胍沟倪@在蹲著，他們說，在看尸體，我問他們尸體在哪、有多少？他們說，眼前就是，大約有40多具......后來很幸運，遇到了一隊送方便面的志愿者，然后就是技術(shù)活兒了，踩準地方，別陷進一兩層樓深的泥里。

　　后來，中國之聲成為唯一一家見證并全程連線直播被泥石流掩埋60小時的幸存者從被成功救出到被送進醫(yī)院搶救的媒體。我也竊喜于自己成為唯一一名參與救援、隨醫(yī)生登上救護車、最終進入醫(yī)院搶救室的記者。醫(yī)生的急救現(xiàn)場、幸存者的一聲咳嗽等大量典型音響被獨家收錄播出。

　　雅安蘆山地震，隨部隊上山搜救

　　雅安

　　被直升機空投到震中龍門鎮(zhèn)的一處開闊地，這里距受災最嚴重的寶盛鄉(xiāng)約4公里，左邊是陡峭的山崖，右邊是湍急的河水，65升容量的背包被生存裝備、采訪設備塞得滿滿的。半個人高的大石塊比比皆是，只記得要不停的跑，細砂碎石不斷從山上滾落，耳邊的刷刷聲就沒有停過。當時就感覺眼睛不夠用，抬頭觀察山上的滾石就沒法低頭觀察腳下的障礙，后來，我被一根橫在亂石中的樹干絆倒了，領(lǐng)路的老鄉(xiāng)把我攙起來，摘下我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催促我：“繼續(xù)跑，別停下！”

　　晚上7點多，地震發(fā)生后11個小時，我抵達了震中受災最嚴重的寶盛鄉(xiāng)，也是所有媒體中第一個抵達這里的記者。晚上寫稿子的間隙我撓了一下頭發(fā)，竟然滿指甲蓋都是黑色的細砂......

　　很快，天又亮了，為了把錄音報道傳回北京，我必須跑出山坳，找到網(wǎng)。而明明知道來時的路有多險，但還要再來一回才是對心理極限的挑戰(zhàn)。當然，有了第二次，就輕松迎來了第三次，第四次。

　　這條路是蘆山救援的生命線和供給線，大型機械可以清理掉一人來高的石塊，但在臨近寶盛鄉(xiāng)的一座古橋橋面上，還有兩塊約4米高的巨石必須通過定向爆破的方式移除，這兩塊巨石也成為打通蘆山救援通道的最后障礙，但石塊上面是高壓線，下面是橋面，填埋多少炸藥需要精準計算，少一點，石頭碎不了，多一點，橋面毀了，本來有望打通的生命通道將前功盡棄......

　　在帳篷里編輯采訪錄音

　　因為到的早，所以和各方的溝通都保持的很好，這為接下來的直播爆破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登上指揮車、尋找離現(xiàn)場最近的安全直播點，和最后發(fā)布命令的指揮員協(xié)調(diào)爆破程序與直播方案，設計如何讓救援部隊對講系統(tǒng)外放口令通過手機拾音傳回中國之聲直播間，在隨后長達16分鐘的直播連線中，現(xiàn)場講述、背景介紹、指揮員訪談、各崗位溝通、指揮命令、倒計時、爆破，一氣呵成......

　　第三天晚上，我終于有時間認真了解一下可能受傷的右腿（第一次進入寶盛鄉(xiāng)時摔倒在亂石堆上掛的小彩，當時并不知道已經(jīng)摔破了），當時隔著褲子能看到迎面骨上微微腫起的鼓包，但褲腿兒已經(jīng)撩不起來了，我只記得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并把皮膚、秋褲和腿毛緊緊的粘在了一起......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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