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淮河之痛》，在淮河中游，一處污水排放口附近。

　　作者：張軍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資產(chǎn)管理中心副主任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闭f的是瀟灑來去，不著留痕。但總有些事兒和人，是記憶里最活躍的，時而跳出一個片段，就會感慨良久。

　　江蘇贛榆縣徐山鄉(xiāng)，采訪農(nóng)民負擔，報道《徐山鄉(xiāng)的虛假數(shù)字》。

　　在《新聞縱橫》十年“輿論監(jiān)督報道”（書里稱為調(diào)查報道）的生涯，至今還留有許多 “怪習慣”。比如，到飯館兒吃飯，總是找個邊角或是靠墻，視線好的桌子。再比如，出差住再好的酒店，睡覺前也不自覺地拉個椅子把門擠上。不過現(xiàn)在倒不會把“金銀細軟”（以前是采訪的磁帶）藏在垃圾筒里了，也算一點兒改變。

　　河北霸州，報道《霸州槍擊案》。

　　《縱橫》那些年，人手緊，記者自嘲“只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其實人員常年也就10人左右。最少、最難的時候，是因為《焦點訪談》突然“招賢”了幾個，只剩8個人維持這檔日播節(jié)目。還有兩個70%的坎兒，是自采率和監(jiān)督類節(jié)目的比例。

　　所以，一個人出差是常事兒；

　　所以，被跟蹤、被威脅是常事兒；

　　所以，采訪回來第二天早上就出節(jié)目更是常事兒。

　　一年365天，多半年都在外地采訪，常用的一些自我保護的辦法，漸漸養(yǎng)成了習慣。10年算下來，跑了200多個縣，自言各�。ǔ�港澳臺）的農(nóng)村和城鄉(xiāng)結合部的大好河山，都留下了足跡。

　　在《縱橫》，常奢望的是能兩人一起搭伴兒出差采訪。有個“戰(zhàn)友”在身邊，互相照應，遇事商量，心里感覺踏實又安全。但這種情況不多，除非是應對“重大”、“險惡”的選題。采訪時相互所稱的，也都是言簡意豐的“外號兒”。

　　李小胖：江蘇武進，深夜“無月無風”，我和李小胖假扮兩個“收購藥品的販子”接完電話，一陣沉默。售賣假冒一次性醫(yī)療器械的老板，將交易時間一再推遲，最后定在凌晨12點的偏僻農(nóng)村。這是常州和武進交界的一個村莊，我和李小胖作為外來的“商販”游走在這里尋找線索，被監(jiān)視了幾天，終于和制假的老板接上了頭。接下來，又是一起吃飯，一起喝酒。雖然這位老板不斷試探，但我們隨身帶的8萬現(xiàn)金（國家藥監(jiān)局提供的交易款）似乎讓他看到了誠意。整個過程都暗錄了音，很難判斷現(xiàn)在交易推遲是不是對方起了疑心。為端掉這個窩點，國家藥監(jiān)局的執(zhí)法員和異地調(diào)來的警察，在南京等著我們的消息。

　　這一段出現(xiàn)在《江蘇打假暗訪實錄》。李小胖后來說，去監(jiān)獄里探視過這位制假售假的老板，還留了300塊錢。李小胖，就是李宇飛。他的外號有很多個，這里用的，是最接近文明社會的一個。

　　交易完成，拿到第一手證據(jù)后，查抄制假窩點現(xiàn)場。

　　郭大俠：上海，一棟寫字樓中，眼前這位以收錢保存“臍帶血”發(fā)家的章總經(jīng)理，據(jù)說背景很深，跟當?shù)啬澄淮蠊賰赫从H。他反復看了我和郭大俠的記者證，一口認定我是“假記者”，只接受真記者郭大俠的采訪。于是，“我向郭大俠揮了揮手，不帶走一盤磁帶”。

　　這一段出現(xiàn)在《上海臍血庫經(jīng)營內(nèi)幕調(diào)查》。我猜節(jié)目播出后，章總經(jīng)理一定很后悔，本來覺得女記者比較好對付，沒想到郭大俠依舊筆鋒如刀，又準又狠。郭大俠，就是郭靜。郭大俠，就是郭靜�？雌湮娘L，眉頭常皺，確有點“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氣概。

　　陳BK：淮河，從下游到上游，逆流踏訪千里。河水給我和BK的鼻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同的河段，不同的味道，那是不同的污染物，以不同比例調(diào)和的一池濁湯。采訪一個多星期，我和BK一直都沒什么胃口。多日與污水為伴，像處于半中毒狀態(tài)。身上、鼻子里，沾的是讓自己和同伴都想吐的味道，曾經(jīng)在舞臺上能耍單刀套路的BK，此時也嗆得眼酸頭暈。

　　這一段出現(xiàn)在《淮河之痛》。后來在江邊，我問BK覺得苦不苦，他說，別的都沒啥，就是出來太久，有點想閨女了。我頓時眼圈一熱。陳BK，就是陳秉科。BK是他自己后來改的。原版是PK，來由是他羽毛球打的好，至少部門無對手，所以他總是找部門內(nèi)的人PK。

　　油漆：甘溝灘，青海甘肅交界，窮山僻壤，干旱無雨。坐著租來的破舊長城皮卡從早開到晚，油漆帶著我找到了這個以賣血聞名的小村子。賣血供子上大學的“順老漢”擼起袖子，露出他胳膊上遍布的針眼，言談中，目光里分不清是驕傲，還是無奈。在村里，主食是乒乓球大小的土豆，常有“血頭兒”來收血，于是家家有人賣血，家家有人因賣血感染上丙型肝炎。我們已經(jīng)餓了一天，熱心的老鄉(xiāng)拿來幾個煮熟的土豆，當我剝皮準備吃的時候，老鄉(xiāng)伸過手來，把剝下的皮迅速拿起來吃了下去。

　　這一段出現(xiàn)在《尋找“小良”》，老鄉(xiāng)吃下土豆皮的一幕，讓我慚愧多年。油漆本名漆新平，是當年常給《縱橫》提供采訪線索的“線人”，甘肅電臺年輕的老廣播人。

　　從不同地方采訪歸來。左起：伊圣濤、李宇飛、趙希源、張軍。

　　采訪中的記憶，像無意書寫的段段碑文，痕跡深的，是“難”與“樂”的交織。還有與眾多“戰(zhàn)友”同難共樂的片段，每個人不同的特質(zhì)，遠不止短短的文字所能記述、表達。如今在樓道間，也常寒暄致候，普通而平靜的面孔后，都藏著一串驚心動魄的故事。在時間深處，彼此間沉淀的，是感慨，是感動，是感恩。從老廣電部6樓，到新大樓4樓，從直播間，到采訪現(xiàn)場，電波中承載的不只是個人的力量。

　　2008年的北川，在我的《縱橫》記憶里，算是最后的一筆。模糊的影像定格在廢墟上，通訊、電力皆斷，山體滑坡音聲震耳，煙塵撲面。負責技術保障的董帥兄弟，背著海事衛(wèi)星電話和電腦，始終站在我身邊，與我共歷險境，絕處逢生。

　　吉林長春，記者節(jié)簽名售書。前左起：李宇飛、侯永生、張軍、楊博。

　　人們說愛一個國家，根基在于愛她的文化，這也是中國之聲在播的《文化印記》系列的價值所在。那么喜愛一個單位，不僅因為有著這些“戰(zhàn)友”與之經(jīng)歷共赴沙場，還有我們最為鮮活的一段生命在此流淌生輝。那是被人們俗稱為青春的東西，其中有血性，也有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