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 氤氳端午香

　　還是四月天呢，天水城就開始氤氳著一種香氛。

　　走在西關(guān)的街巷間，一股香撲面而來。風(fēng)一吹，好像沒了；拐個彎，又是它，幽幽不絕，不是花香。正思量這是什么香型呢，一抬頭，只見眼前五彩繽紛，彩線飄拂。

　　“一轉(zhuǎn)眼又到五月五跟前了！”天水人這樣驚嘆時光的腳步。這時，街面上會突然冒出一溜兒賣荷包彩線的地攤，琳瑯滿目，香氣襲人。地攤挪到哪里，衣帶荷香的“天水白娃娃”就攢聚到哪里，“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云鬟”，成了一道流動的風(fēng)景。

　　唐代著名宰相、文學(xué)家，秦安人權(quán)德輿這樣描寫當(dāng)時的端午節(jié)景象：“良辰當(dāng)五日，偕老祝千年。彩縷同心麗，輕裾映體鮮……”身上掛著永結(jié)同心的彩色絲線，輕盈的衣裙襯托出美好的體態(tài)，那時候的老神仙若真的穿越到一千二百多年后，過的豈不正是我們今天的日子？

　　少時，沒有現(xiàn)在這么亮麗的五色絲線做手環(huán)、荷包，但小孩子自有辦法。我們會用藍(lán)墨水染出藍(lán)線，紅墨水染出紅線，用各色草葉染出深淺不一的黃線綠線，甚至，就用廚房做好的槐菜湯浸泡出可愛的嫩黃色，一絲一縷自然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端午這一天，我們這些臟兮兮的男娃娃，也會洗干凈手腕和腳脖子，讓姐姐給系上線鐲兒。系線時，娃娃們不準(zhǔn)開口說話，系上后也不能隨意丟棄，說這樣才可以防止蟲叮蛇咬。

　　到了五月五，不要說飄香的荷包，濃郁的艾蒿，就是那早晨柳葉上晶瑩的露水，似乎也透出一絲獨特香味，看著就神清氣爽。不用說，大人的腿腳早被端午的露水“擺”濕了——民間傳說，端午早起，登山郊游，可祛除病痛，俗稱“擺露水”。

　　外公曾給我講過一個“癩蛤蟆躲端午”的故事，引人遐思。端午前一天，有的人會捉一只蛤蟆，在其口中塞進(jìn)一錠墨，懸于陰涼處晾干，就制成了蛤蟆錠。將蛤蟆墨涂于患處，能治療痄腮，消除腫塊。故此癩蛤蟆一到端午就不敢吱聲，怕被捉去做了蛤蟆墨。我常懸想，炎熱的夏天，那種墨香涂在臉上涼絲絲的感覺，也許真是“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那時在北方，粽子是難得一嘗的，因為大米都是稀罕之物，粽葉更是少見。秦安老家有一句俗話，“鄉(xiāng)里人吃粽子，沒蜜就甜”，如今不論城里鄉(xiāng)下，吃米自然都不成問題，蜂蜜也不稀罕，吃多了反而甜得慌。像我這樣愛吃面食的北方人，粽子總是淺嘗輒止，麥制品倒是常吃不厭。

　　新籮面有一股天然的香味。新麥上場，先拿一些脫粒磨成面，外婆就會烙花饃給娃娃們吃。一種做成蟬形，叫“麥蟬饃”；一種周圍一圈鼓起的角，叫“鼓角兒”。在白面中加入油、鹽、苦豆等調(diào)料，在餅面上壓出各種花紋，又好看又好吃。少時一進(jìn)村口，老遠(yuǎn)就能聞見空氣中新麥面的香。

　　甜醅是天水城鄉(xiāng)經(jīng)久不衰的一種風(fēng)味小吃。從記事到如今，那甜香一直彌散不去。

　　我曾親見外婆“煮甜醅”的過程。將上好的小麥或莜麥潮濕，碾去或舂去麩皮，淘簸干凈，煮熟，晾到適宜的溫度，再按比例將酒曲拌入晾好的麥醅之中，拌勻后裝進(jìn)瓷盆，裹上塑料布，再蒙上棉被，放在熱炕上發(fā)酵，約一天半后即可食用。

　　甜醅發(fā)酵成功與否，全憑釀造者的經(jīng)驗。溫度的高低，醅料與酒曲的比例，揭缸的時間都有講究，有許多不確定因素，簡直是“道可道，非常道”。煮不成功的酒醅是難以下咽的。所以在糧食金貴的年代，能煮一盆好甜醅出來，是一件中彩頭的事情，全家都會喜氣洋洋。外婆總會摘幾片鮮嫩的核桃葉覆在麥醅上面，這樣釀出的甜醅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一勺白生生、蜜汪汪的甜醅入口，甘甜如飴，酒香醇厚，消饑止渴，滿口余香，頓覺神清氣爽，渾身舒坦。

　　這樣馨香的節(jié)日醉人的城，難道不值得“偕老祝千年”嗎？

　　武威 吃油餅卷糕

　　五彩線線，裝了草藥的荷包和油餅卷糕。

　　這是武威孩子們的端午。

　　糯米、紅棗、葡萄干、蕨麻，炸油餅做油餅卷糕。

　　這是武威成年人的端午。

　　在一次次戴著五彩花繩的期盼中，孩子們變成大人，大人逐漸老去，端午節(jié)的習(xí)俗繼續(xù)傳下去，孩子們胖而圓的胳膊上，赫然是最最鮮艷的花繩繩。

　　端午節(jié)的油餅卷糕，也成為武威人翹首期盼的一種節(jié)日限定食物。

　　并不是原料珍貴到只有在這十天才有，而是主婦們只有端午節(jié)才會制作這種食物。在過去的很長時間內(nèi)，全家人的口腹之歡，是跟主持家務(wù)的主婦心情掛鉤的，但逢了節(jié)日，就算再懶散的媳婦，都必須打起精神，像參加一場沒有裁判的比賽，精選原料，提前布局，務(wù)必要在節(jié)日當(dāng)天圓滿得像花園里開的牡丹花一樣，滿心滿瓤兒，溢出來最好。

　　雖然新疆曾經(jīng)出土過全國僅有的文物“粽子”，說明粽子這種食物在全國的普及程度是如何深入，但西北人民在對粽子的改良中，將無處可尋的粽葉找到替代品——油餅，進(jìn)而產(chǎn)生一種食物，這說明人們真的是在踏踏實實地生活——每一天每一個節(jié)日都不能放過，要徹底地過好、過旺。

　　河西走廊上的食物，略一深思，都能找到來路。

　　陜西的甑糕因著電視劇《那年月圓花正開》中頻繁亮相，被人們追捧，糯米中夾雜著深紅色的棗泥和葡萄干，又燙又軟又甜又糯，這樣的食物也確實擔(dān)得起被人們?nèi)绱松類�，被武威人稱為“米糕”的甑糕是油餅卷糕中的主角。

　　葡萄干是吐魯番的，紅棗是臨澤的金絲小棗，或者是若羌棗，肉厚而甜，這都是絲綢之路上流通了千年之久的食物，方便，易得，而且品質(zhì)又如此的好。至于糯米，因為確實不是此地所產(chǎn)，制作的人委實也沒有什么發(fā)言權(quán)，當(dāng)然，只要是糯米就可以了吧。

　　到了端午節(jié)那天，正式的工作拉開序幕。

　　主婦天不亮就起床，將泡好的糯米和大米裝到甑這樣的容器里，一層糯米一層紅棗葡萄干蕨麻，這樣一層一層擺好后，小心翼翼地將甑下面的鍋子里裝半鍋水，利用水蒸氣蒸熟甑里的米糕。為什么這種食物被稱作甑糕，恐怕也跟它的制作工具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這是最原始的做法，如今電飯鍋、高壓鍋是如此便捷，如若不是為了本土文化發(fā)掘，再沒有人選擇這么費(fèi)時費(fèi)力的做法。

　　炸熟的第一個油餅要先供奉祖先。有些地方還要捏上一個小面人兒放在鍋沿子上，叫“看鍋猴兒”。不過絲路飲食歷史研究者、蘭州財經(jīng)大學(xué)教授高啟安認(rèn)為，這個名字應(yīng)該叫“看鍋侯”，就像姜子牙封神一樣，炸制東西時封一個“侯”，讓他老老實實地保佑著這一鍋熱油不要燙傷人。

　　這是一種樸素而有趣的萬物有靈的世界觀，可以說，延續(xù)和貫穿了千年的時光歲月。

　　北方的食物搭配，在輕淀粉重蛋白質(zhì)蔬菜的現(xiàn)代營養(yǎng)學(xué)體系中似乎格格不入，尤其陜西、山西、甘肅這種淀粉大省，流行諸如“涼皮碗坨是道菜”“土豆餡兒餃子”“油餅夾甑糕”的吃法。

　　但對油脂、碳水、糖的渴望，刻畫在農(nóng)耕文明后裔的血脈之中，只待某個合適的時機(jī)，比如端午節(jié)的油餅卷糕，比如糖油馃子，都可以立即引爆這種原始沖動。

　　武威的米糕比甑糕更柔軟，水分更充足一些，蒸熟后灑上紅糖水或者蜂蜜，將所有原料攪拌均勻，趁熱夾在炸好的油餅中，滾燙的油餅和黏糯的米糕之間很快融為一體，油餅是脆的，米糕是軟的，脆與軟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抗，咬一大口，香甜可口。

　　武威人經(jīng)常會用“油餅子夾肉，福不可以重享”警醒自己，這是形容一種溢出日常的奢侈生活，大凡人家是不敢這么吃的，這種福氣太外露，太招搖，與謹(jǐn)小慎微的農(nóng)耕文明的傳統(tǒng)不符，但油餅卷糕是略微高于生活的，可以被允許的一種享受，人們在某個安全的框架之下，在夏天盛大的熱氣將來未來之際，與鄰居們分享自己的食物，坐在村頭大槐樹下，“共話桑麻”。

　　張掖 端陽趣事多

　　在張掖，人們習(xí)慣稱端午節(jié)為端陽節(jié)。這大約一方面是因為午日為“陽辰”；另一方面是因為張掖地處西北腹地，“人間四月芳菲盡”時，張掖竟常有“四月飛雪潤古城”的壯美景象。直到農(nóng)歷五月，禾苗抽穗，天氣才正式熱起來，“端陽”亦可理解為“開始熱”。

　　在張掖，老百姓豐富多彩的習(xí)俗讓端午節(jié)有了別具一格的韻味。

　　“吃粽子”更鐘情吃糯米卷糕。卷糕又叫涼糕。每到端午時節(jié)，家家戶戶都要蒸糕、炸油餅。在芨芨編的小圓筐里，鋪上黑河邊采來的蘆葦葉，把張掖烏江產(chǎn)的糯米、臨澤紅棗、葡萄干、花生、白糖等配料一層層鋪上去，用葦葉覆蓋上包起來，再拿馬蓮草綁固好，然后放置進(jìn)大鍋中，文火蒸到軟糯香甜。開水燙白面，醒好后炸出軟薄油亮的油餅。取油餅卷蒸糕來食，油餅香軟，蒸糕甜糯，真的是無比香甜好吃。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進(jìn)小院，微風(fēng)過處，吃著卷糕，看著親人臉上的笑容，這一刻，“歲月靜好”之感油然而生。

　　“飲雄黃酒”更喜歡飲黃酒。雄黃是一種礦物，有毒性，炮制酒時不能失之毫厘。而張掖出產(chǎn)的黃酒，不著色自黃，不加糖自甜，不調(diào)味自香，具有舒筋活血之功效。張掖黃酒不僅吸引眾多英雄豪杰、墨客詩人，老百姓也喜歡這低度的甜香酒。

　　“掛荷包”遠(yuǎn)不及拴五色繩。五色繩在當(dāng)?shù)亟凶觥肮防K子”。以青、赤、黃、白、黑五色絲線編結(jié)成縷，戴在小孩子的項頸，或系在手臂、腳踝等處。過去，也有人家會在這一天到方圓幾里“化線”，用百家線編著麻錢子（銅錢）做一條“長命鎖”系在身體孱弱的孩子身上，以佑安康。

　　不沐“蘭湯”沐“艾湯”。張掖女性在這一日青睞“浴艾”。奶奶八十多歲的時候，每逢端午節(jié)，都還要用舊年拾掇的艾草拿大鍋煎水后泡澡泡腳。據(jù)說，這一天用艾湯泡澡，能預(yù)防多種常見婦科疾病。奶奶生了八個孩子，身體雖偶有不適，但與婦科疾病毫無關(guān)聯(lián)，可能就是一個很好的佐證吧。

　　在張掖，端午節(jié)因多樣的習(xí)俗而與眾不同，有趣兒的活動更是讓它大放異彩。

　　賽龍舟是各地端午節(jié)火爆的傳統(tǒng)習(xí)俗，但您見過在沙漠邊沿的龍舟大賽嗎？這一日，位于巴丹吉林沙漠邊沿的高臺大湖灣里，鑼鼓鏗鏘，幾十只龍舟迎風(fēng)挺進(jìn)，四濺的槳花，“呼嗨”“呼嗨”的歡快號子聲，飛揚(yáng)出幾百號健兒澎湃的激情。這當(dāng)中不僅有專業(yè)代表隊，還有普通家庭的代表隊呢。

　　在臨澤，這一日移步風(fēng)景如畫的雙泉湖水域，您會看到別樣的“豐水撈泉”。據(jù)資料記載，這個活動始于明清時期，已有數(shù)百年歷史。每逢端陽，廣大群眾自發(fā)相聚于九眼渠泉眼，眾人手拿鍬、鋤等工具，掏挖泉眼、疏通渠道，以此來增加九眼渠溢流水量，保障當(dāng)?shù)剞r(nóng)業(yè)灌溉，祈求泉水豐沛、五谷豐登。臨別之際，還有人拿瓶裝上泉水，帶回家中，倒入水井，寄寓家道殷實之愿。

　　在甘州區(qū)，端午節(jié)“非遺傳承”活動如火如荼，其中念唱寶卷猶如一顆明珠深受老百姓喜愛。念寶卷俗稱“念卷”或“唱卷”，是一種民間說唱文學(xué)藝術(shù)。寶卷傳承人多以“念”民俗文化、“唱”孝道行為為主，使用蓮花落、打?qū)m調(diào)、浪淘沙、哭五更等曲調(diào)，在再現(xiàn)生動的故事情節(jié)中，唱唱念念說說，繪聲繪色的表演，讓聽者神迷，聞?wù)甙V醉�！逗蜗晒脤毦怼贰杜�山救母寶卷》等經(jīng)典更是讓老百姓津津樂道、興味十足。

　　在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端午是必刮一場“最炫民族風(fēng)”的。不必說優(yōu)美的民族歌舞表演、服飾表演，不必說精湛的“織褐子”技藝展示，單是那歡騰的賽馬，就足以讓人心馳神往。騎手們在吶喊助威聲中做出精彩的馬上花樣表演，看臺上的人們品著奶茶，裕固族的姑娘著艷麗服裝，唱著古老的歌兒，客人們則不知不覺飲下一杯一杯醇香的青稞美酒。真是“駿馬歡騰人歡慶，歌聲不斷人忘歸”！

　　在民樂，在山丹，正上演著頂碗舞、四家武術(shù)、霸王鞭、制香包、誦楚辭、民間小曲等形式多樣的非遺文化活動�？粗�老者臉上的安享滿足，少年新奇有趣地穿梭在人群中，不由感慨：非遺只有在百姓的生活中才能大力弘揚(yáng)、在人民群眾的演繹中才能延綿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