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廣網(wǎng)昆明4月22日消息（記者李健飛）“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薄吧胶幽Ｊ健钡奶皆L真讓人“上癮”。三月下旬整整一周時間，飛機、高鐵、越野車一騎絕塵，從云南的白馬雪山到四川臥龍自然保護區(qū)，直奔滇金絲猴、大熊貓而去。當(dāng)海拔數(shù)字兌換成或緩或急的呼吸，地圖上江河的曲線貼合為采訪行程，風(fēng)聲、水聲、人聲、鳥獸聲次第落入硬盤，長江上游“旗艦物種“的面孔愈發(fā)真實清晰。

　　敬畏之門框

　　3月24日，從迪慶香格里拉出發(fā)，沿金沙江一路往南，趕到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qū)最南端的響鼓箐已是下午炊煙裊裊的時間。保護區(qū)管理局維西分局的小余給采訪組分配完房間，走時還煞有介事的說：“這個是傈僳族傳統(tǒng)的木屋，門是能防僵尸的！”大家“呵呵“，夸贊女孩兒的幽默，卻不想一會兒她的話就“應(yīng)驗”了——進出門時許多人的頭都被上門框撞得咣當(dāng)作響。仔細端詳，這才發(fā)現(xiàn)木屋的門約有一米五高，門檻卻有近十公分高，屋內(nèi)空間約五六平米，陳設(shè)簡陋�？赐晡輧�(nèi)，一不留神，出門時我的頭再次狠狠地“悲壯”。

　　為舒緩眼前的“金花四濺”，索性望望遠山。群山在暮色中草蛇伏線，并不高大粗壯的針葉林仿佛線上的氤氳，相生相伴。此刻才猛的想起那些木屋用材多半也是這些樹了。那些傳統(tǒng)的、局促、極簡的設(shè)計，是不是遵從了一種“房不在大，夠住就好”的理念呢？那幾次撞頭，是不是不經(jīng)意讓人向那些犧牲的樹木致敬呢？當(dāng)晚風(fēng)大，小屋在半山腰似鳥巢般微晃，僵尸倒沒有，我卻在透過木板縫隙的風(fēng)聲中聽出了兩個字——敬畏。

　　回家的路

　　滇金絲猴一生都要奔跑和跳躍，這被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qū)維西分局局長鐘泰稱作“遠征”。鐘泰人如其名，四十九歲，平常話不多，對來訪者不迎奉不疏遠，握手有力、笑容和煦。但一提到滇金絲猴，他能給你講攢了三十多年的故事。2008年，為了讓一個遠離保護區(qū)不斷向北遷徙的滇金絲猴種群“回歸”，他帶著護林隊員用三個月時間“逼”著猴兒們往南走了六十公里，此舉也開了國內(nèi)的先河。露宿野外，翻越雪峰，遭遇黑熊和狼，丟失干糧和水面臨死亡威脅，遇到猴群不過河的時候他們就地搭橋……鐘泰只是輕描淡寫的講，他越平靜就讓我們越不平靜。

　　滇金絲猴全部為野生。同樣是國寶，大熊貓在全球的知名度就要大得多， 而且人工繁育等難題已被破解。然而，它們的“回歸”之路也不是坦途。在四川都江堰，有幸拜訪了臥龍自然保護區(qū)管理局局長、大熊貓“放歸山林”計劃的倡導(dǎo)者張和民，一說起全球第一只野外放歸大熊貓“祥祥”的夭折，他就心痛不已。痛定思痛，科研人員把“祥祥”之死歸結(jié)為野外生存能力弱，與野生大熊貓比沒有競爭力。在“祥祥”之后，大熊貓回家的“先遣隊“還是前赴后繼，目前部分已經(jīng)成功。

　　1800與2000！這是全球大熊貓與滇金絲猴的數(shù)量。其實，無論本能的“遠征”也好，人為的催其“回歸”也罷，在人和動物的意識里，可能都有一個值得跋山涉水、窮盡一生苦苦追尋的“理想家園”吧。張和民、鐘泰他們在找，大熊貓、滇金絲猴也在找！

　　天上地下的獵戶

　　響鼓箐是觀星的絕佳去處。那晚正等待“鐘泰夜話”，就有人說：“快看，這滿天的星星！“大家抬頭，夜幕中那“高清版”的星空圖便一覽無余。當(dāng)時有指方位的，有辨星座的，還有用手機上的星空軟件做比照的人。而在偏南的位置，”腰纏三星“的獵戶座高懸，獵人的”大犬“、”小犬“已然出動，把整個夜空當(dāng)成了狩獵場。早在2010年3月，赫歇爾太空天文臺就在獵戶座星云中發(fā)現(xiàn)了潛在的生命信號。天上的”獵戶“此刻劍拔弩張，地上的獵戶如何呢？

　　因為第二天一早還要上山看護滇金絲猴，63歲的傈僳族村民余建華早早睡下了，夢里興許還有滇金絲猴“裂鼻“家庭的陪伴。老余曾是村里著名的獵手，二十年的狩獵生涯，打到的黑熊、麂子、小熊貓很多。然而這二十三年，他又放下獵槍，干起看護附近區(qū)域滇金絲猴和其它野生動物的工作。老余說，他的喜怒哀樂已經(jīng)和猴群的喜怒哀樂連在一起了。哪只猴傷了，他著急；哪個”家庭“添小猴兒了，他高興；哪只猴病死了、老死了，他又傷心。而和他一樣，響鼓箐周邊的獵手大多放下獵槍，那些高原上靈敏兇悍的獵犬也就專司看家護院了。

　　保護區(qū)之惑

　　鐘泰是自豪的。因為從八十年代初開始從事保護滇金絲猴的工作到現(xiàn)在，他被越來越多的人理解和尊重。周邊村民的生態(tài)環(huán)保意識不斷提高，管理局有全球?qū)＜邑暙I智慧，一批護林員與他并肩作戰(zhàn)。他又是孤獨的，根源是保護區(qū)的孤獨。面對全球氣候變暖，水源地減少，針葉林不斷往高海拔“走“，滇金絲猴的主食松蘿也逐漸減少。世外桃源本身就是悖論，保護區(qū)又豈能獨善其身呢？

　　鐘泰也是糾結(jié)的。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qū)周邊生活著七萬多人，他們和滇金絲猴一樣，祖祖輩輩依賴著山林，也守護著山林。鐘泰盼望村民的生活水平能與外界同步，過上更殷實的生活。然而這樣的提升可能意味著”要致富、先修路“，意味著村民要蓋更大的木屋，養(yǎng)更多的牛羊，采更多的山貨，讓更多外面的人進山。

　　滇金絲猴也是國寶，“護寶”也許意味著“不打擾”、放任野外。而 “鑒寶”則意味著近身觀測甚至醫(yī)學(xué)研究。按對大熊貓的保護思路，從公眾認知到全球知名，從人工繁育到野外放歸，“鑒寶”似乎在“護寶”之前。鐘泰對1999年世界園博會吉祥物——滇金絲猴“靈靈”津津樂道，他說滇金絲猴的名氣再大一些，像大熊貓一樣聞名全世界就好了。然而這樣的想法是否合理？合理的想法怎樣促成？都是糾結(jié)。

　　松蘿到底多美味？

　　在響鼓箐的那幾天，大家胃口奇好，堪稱“飯掃光”，因為高原上體能消耗大，更與食物本身有關(guān)。山上物資并不豐饒，唯一的餐廳基本上保持著“有什么食材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吃什么就吃光什么”。那些青菜、豆腐、土豆用點油鹽簡單烹飪，再無其它花式，反倒讓人品出了久違的味之原。

　　再看林間滇金絲猴大嚼松蘿，大熊貓大嚼箭竹，這些國寶對食物的態(tài)度大概同山上的我們一樣——百吃不厭，毫不挑剔。松蘿到底有多美味？嘗嘗，苦！箭竹有多美味？我們沒有大熊貓單掌破竹的本事，就沒有嘗試。

　　野生滇金絲猴注定不能“安靜的做一個美男（女）子了”，它們總在跳躍間隙中取食樹上的松蘿。鐘泰說，這種看似隨意的吃一半，留一半，毫不選擇的進食方式，其實給了松蘿修養(yǎng)生息的機會。“松蘿、猴子和樹是相依相存的，由猴子來循環(huán)整體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你看著猴子不停下來把所有的松蘿吃掉，見著好吃的東西還留著下一次來用。以前我們看見一個樹，第一反應(yīng)就是要把這個樹砍了拿到家里面多好啊，那猴子就沒做到這樣的事。所以我覺得一看這個猴子就認識你自己，你要好好的反省你自己，你是不是很自私？”

　　河流

　　臨下山時得到消息，一個叫“紅點”家庭里出生了今年這個區(qū)域的第一只滇金絲猴。樂觀估計，今年這里將新增10只小猴。對于全球僅有2000余只的種群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令人興奮欣喜的。

　　我們的車往山下走。天很晴，白馬雪山在陽光下靜謐圣潔，沿著下山的路，融雪匯聚的溪水在林間穿行，溪邊不知名的鳥脆生生叫。我探出車窗，抬頭望一望那個棲息“雪山精靈”的山坡，又低頭望一望遠方奔流而去的金沙江，心中就響起那首《河流》——

　　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在尋找

　　找那條流淌在心中的河流

　　我知道也許它不在任何地方

　　或是就在我心底最疼痛的故鄉(xiāng)

　　究竟流多少淚才能停止哭泣

　　究竟回多少頭才會看到天空

　　誰能告訴我那奔騰的迷惘與驕傲

　　是否就是我夢里永隔千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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